愛唄

「ねえ、大好きな君へ」

冷乱雷,私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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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权】岁月无穷极(4)

 

秋风萧瑟,天气越发寒凉,道旁的银杏叶渐渐被染成纯然灿然的金色。这些树都很有一些年头,树身高大,茂密的树冠簇聚在一起,顺着道路向远处延伸出去,形成两道平行的蔚为壮观的霞光。

这是一个万物都在经历着变化的季节,尤其是植物,在这个时节里大多免不了凋敝,或许就此走向死亡。

曹丕偶尔还是会写些草木摇落露为霜之类的句子,伤春悲秋的情绪他如今已不常有,他见过太多的春秋更迭,听过太多的长吁短叹,春与秋在他的生命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变化,渺小短暂到不值得再去过多的感叹。他与孙权在某些事情上有一种此消彼长的奇怪默契。孙权在这些年里倒是增长了一些细腻而文艺的特质,花谢燕归都能让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安静地多看两眼。

曹丕从前很喜欢自己种东西,他种过柳树,种过甘蔗,种过迷迭香,孙权笑他该改名叫曹植。他在信中告诉孙权自己的甘蔗长势喜人,等收获了就亲手熬制成石蜜送过去。随信附了一大包已经被制成香料的迷迭香,于是那素绢也沾满了迷迭香的气味,还有一丝缭缭绕绕的墨香,在孙权的案头流连了好几日。然而他终究没有等到他的魏帝的石蜜。

那是一个莫大的遗憾,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他收到曹丕的最后一封信时恰好用完了他送来的迷迭香,那不甚齐整的字迹中浸透了药材的清苦,却少了香料的气味。孙权的身上没有了与他同样的味道,而曹丕的身上也再不会萦绕着那幽微的香气了。

魏帝驾崩的消息传过江已经是第二天了,与之一同飘过大江送到孙权案上的还有曹丕临终前那句“谓昼夜也”。那一日孙权在江边站立了一个昼夜,五月的太阳沉入建业的山水之间,一种沉闷的热包裹着他,最终他折下一枝老柳,遥遥抛入昼夜不息的流水之中。

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短到不得不将一天当成两天,而他们还未来得及秉烛夜游共剪灯花。而后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又太长了。

现在他们也有一个很大的庭院,曹丕没有再做出辟一块甘蔗田这么离奇的事,他搭了一个葡萄架,如今葡萄已经吃完,藤叶开始枯萎,叶子翻卷,青绿的边缘逐渐被黄黑的颜色侵蚀,像一个日渐萎缩的迈入迟暮的老人。孙权蜷在葡萄架下的躺椅里,拿着一本今人写的三国题材的书随意地翻看着,曹丕抱着一条薄毯走过来,将毯子盖在他身上:“不冷吗?”

“还行,有点。”孙权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把书放下,看着曹丕拖过另一张躺椅紧挨着摆到一起,然后自己也躺下来。孙权往他那边挪了挪,曹丕伸手拽过半条毯子,拉了孙权一只手:“嗯,手不怎么冷。”

“我都多大了,也不会把自己冻着啊……”孙权揉了揉鼻子,“而且反正也不会生病。”

“话是没错……这书好看吗?”曹丕换了个话题。他拿过那本封面挺能唬人的书,略略翻了几下。

“没什么新意,那些阴谋论我都看腻了。”孙权往他身上靠了靠,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腰,“唯一的亮点是作者坚信你和你家征南大将军有某些不可说的关系。”

他声音很平淡,曹丕倒笑得一抖。他迅速从目录里找出了那一节内容,看完以后又笑得抖了三抖。

“有理有据,我都快被说服了。”曹丕的目光在那一页上来回逡巡,然后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可惜唯独不能这般明目张胆地对你示好。”

他对人好起来是极好,大张旗鼓掏心掏肺,着实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却唯独在这一个人面前被隔开了一个敌我有别的无奈的距离。孙权用戏谑的眼神看他:“哟,魏文帝还知道忌惮两个字怎么写呀?”

“以前稍微知道一点,现在不知道了。”

他将书扔到一边,带着一种故作无赖的姿态倾身吻他,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孙权笑着推开他,想了想又自己凑上去亲吻他的后颈,施加了一点任性的放肆的力度,留下一个无遮无掩的红色的印记。

于是曹丕是真的忍俊不禁了。他实在不在意带着这个痕迹招摇过市,哪怕是带着这个痕迹牵着孙权的手招摇过市。世俗早已无法束缚他们的灵魂与肉体,他们俯瞰着世间的一切,却也乐意在这凡尘之间过一段充盈着烟火气的生活。

“宣示主权?没人跟你抢呀。”

孙权眯起暗绿的眼睛促狭地笑了,他自然不是认真地问,他也自然没有存这样幼稚的心思,这是那么一点微小的彼此都懂的玩笑情趣,要真的当做是情人之间的占有欲的表现也无不可。

秋风吹动残叶,有两片叶子脱离枯萎的藤归于尘土,孙权望着头顶的葡萄架,藤叶的空隙间露出高远的天空,天与云是一种飘渺的颜色,使人产生一种幽远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们放弃了那本无趣的书,转而拿起iPad看电影。秋声入耳,轻缓的风摩挲过藤叶的细碎的声音仿佛是七夕夜的私语。

他们自然是不信什么七夕夜葡萄架的传说的。牵牛织女至今依旧只能遥遥相望,被那道璀璨而宽阔的河梁阻隔,他们曾经也是这样。现在往来于江上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再没有什么会阻挡在他们之间,包括生死。

电影结束于纷飞的大雪之中,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干干净净,掩盖了一切的过往。

“冬天快到了。”孙权说。

他站起身来,抬头看着不太落雪的南京的天。“今年也回去吗?”

曹丕没能及时跟上他话题的跳跃度,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回去啊。”他点点头,抱着薄毯站起来。被包裹在毯子下的身体很热,温差使得他微微地打了个哆嗦。

冬天到得很快。严酷的秋意席卷了这片土地,很快便转化成了凛冽的冬意。他们在一个无雪的日子里回到曹丕的出生地。近两千年前曾是曹氏旧宅的地方如今一半被覆盖在废弃的厂房之下,一半是厂房外面同样被荒废的土地。他们不曾干预这样的变迁,毕竟连再华美的宫殿也逃不过摧颓而后消弭无踪的命运。

曹丕就是在一个冬日里降生于此的。那一日谯地下了很大的雪,他出生的时候恰是天晴,日光照在厚重的积雪上,看出去什么都是炫然耀目的,像是祥瑞的神光。

生日或忌日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他们不太特地过生日,有时就像是普通的一天过去了,有时会以此为由进行一些超出平日的庆祝,有时也会选择回故乡看看,哪怕故土已经找不到昔日的痕迹。他们在那片荒郊野地里站了会儿,转身又往另一个地方去。

那么长的时光过去了,曹丕还能认得出当年他种过甘蔗的地方,那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回忆,因此他刻意记了一下位置。半年前他来亳州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丝毫没有当年被辟为园圃时充满着一种齐整的生机的样子。城市的发展速度总是惊人的,日新月异一词并不为过。曹丕在一栋在建中的写字楼前停下来,他的眼前是尘土漫天的工地,是即将拔地而起的高楼,是另一种现代独有的生命力。

工地上扬起的尘土有些呛人,曹丕拉着孙权走远了几步,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施工现场。在这沙尘弥漫的图景里他们的思绪回到了建安十三年的烽火中,曹丕并没有亲眼目睹过那场名垂青史的大火,那时他在这里。

对于情人差点一把火烧死了亲人这件事情,曹丕其实挺看得开。世事总是难以两全,三国鼎立纷争,最终却同归于晋,本就像是一个笑话了。后人看他的诗文总说他通透,其实当时他还没有众人想象的那么通透,他有许多放不开的事情,因此心中常怀忧思。而这些年过去了,才是真的看开了。

赤壁的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刚独自一人度过了他的生日。那时候才建安十三年,他还年轻,他的父亲也不算年迈,挥师南下,有意气风发的无与伦比的自信。他的甘蔗在寒风中衰败了,被掩埋在大雪之下仿佛死去,他想他的父亲或许与之有些相像。

他自然是没有见到他的父亲在战败后是什么模样。他回到父亲身边的时候已经过了春天,雪早已化得一干二净,在无尽的恼人的蝉鸣里他看到座上的父亲与之前几乎毫无变化。曹操淡然地看了他一眼,问了些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话,他没敢告诉父亲自己在那惊天动地的一役之后甚至还和孙权通了几封家长里短的信。

“那时候你可真够豁达的。”

孙权忍着笑,他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冷,便往曹丕的手里塞,曹丕握住他的手,一起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一不小心就要被抓到通敌叛国哦,其实我挺忐忑的。”曹丕侧头朝孙权眨了眨眼。

孙权笑出声来:“拆开来一看是情书才更危险吧。”

“别污蔑我,我才没写。”

“后来写了好多。”孙权摆出一副不堪回首的嫌弃的表情,“虽然我该觉得甜,但是有些句子还是酸死我了。”

曹丕针锋相对:“那是你文盲,你不懂。”

“你才文盲。”孙权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你品味差到连文盲都喜欢?”

“喜欢。”

孙权不说话了,他们在静默中相视了片刻,然后一同发出了抑制不住的出于满足和幸福的笑声。

往事烟消云散,他们偶尔会回忆,可是不会沉湎。这一年的冬日没有雪,有失却了温度的太阳。太阳下有呼啸而过的风,将他们带到无穷无尽的下一个日子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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