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唄

「ねえ、大好きな君へ」

冷乱雷,私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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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会】何所思

《不足道》的一个短短的后续




天光大亮之时,雪开始落下。

 

折断的戟,卷刃的刀,金戈坠地不再作响。叛与乱引发的黑暗的躁动在熹微的光中平静,热血被剥夺温度,蜿蜒成一道凝固的河流。

景元五年的这个黎明来得格外迟。钟会混沌的头脑已经记不清这场屠戮劫掠持续了几天,只是迷迷糊糊地想,天终于亮了。而有人必然会替他记得。

“四天四夜。”姜维声音低哑,冷如严霜。

他们站在故蜀宫的最高处,金殿高台,飞檐挂着漫长梦魇后未及消散的成都的泪珠。风吹不起他们的衣角,雪落不到他们的发上,可是姜维的鬓边却分明的又多了许多的雪色。

他早已不再年轻,却从未如此苍老。

那个被杀伐之声打断的凌晨在此刻终于继续,蒙上了厚重的血与火的颜色,又被覆上一层自欺欺人的掩盖不住任何的淡薄的白。

结束了,美梦也好噩梦也罢,一切的痴心妄想都结束了。自立,复国,都是镜花水月般的东西,只是打碎的镜子划伤的不是自己,而成了他人的无妄之灾。死丧狼藉的场面见得太多,歉疚却依然在心底蠢蠢欲动,让人无法不动容。

钟会看见卫瓘指挥着部下出来打扫街巷,尸体被一具一具拖走,堆叠在道旁,血迹与泥水将他们的面容染污,于是每一具尸体都变得相似而面目模糊,失却了温度与姓名,宛如万千蜉蝣中的一个,朝生夕死,渺小而无人关心。死去的魂灵们挤在尸堆旁,为自己流下一些再不属于人世间的眼泪。

故蜀汉大将军在倒下的那一刻便被迫不及待地剖开了胸腹,赤胆忠心被挑在刀尖啧啧称奇。那时钟会还没有死,年老的将军为他挡了两刀,他在他的身后格开了一发流矢,谁也没能拖住谁踏上死路的脚步。

灵魂离开身体的刹那钟会看到自己被枭首,无头的尸身摔在地上,鲜血飞溅落入火光,烧得很艳丽,像昔日家中点得通明的灯。

如今他的首级早已被拿走,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晋公面前,尸身却被强硬地抢了下来。他在蜀宫金殿的屋脊上低头看向雄挡在他的尸体之前,他孤身一人,面前是许多兵士和杜预。他神色凛然,在杜预身前站成一块岿然不动的山石,沉默而坚决。

钟会想起在不是那么久远的时间前,这个男人曾伏于另一具尸体之上痛哭出声。他的声音在灰色的日光下化成五月里凄绝的蝉鸣,从东市飞出,传遍了洛阳。他的感情仿佛从此就耗尽了,钟会在狱中见到他时,这个男人也如现在这般,无戚无喜,不卑不亢,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钟会又想起那个年少的皇帝。那时他还长伴君侧,高贵乡公年轻的面庞时常与另一张脸重叠起来,他与这少年天子一起谈诗论道,就像他的祖父曾经与他做的一样。

司马师曾经问他对新帝的看法,他的思绪绕着魏宫逡巡了一周,又回到家里那株被寒风吹光了叶子的葡萄上。那蜷曲的藤将他的心脏轻微地缠了一缠,不大不小,正是能引发一个沉默的力度。于是大将军便饶有兴味地将他这难得的一个愣神收入眼底。他把自己从一些温情而暧昧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抬向沉沉殿门之后。

那句评价终于从他的舌尖落了下来,浸着一些如同葡萄叶上的朝露一般的幽凉的气息。

钟会不曾见过陈王,更不曾见过武帝,他们存在于传说里,引得起景仰却引不起从心间肺腑燃起的一点点活生生的温度。

高贵乡公着实是聪惠而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文韬武略,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评价,模糊又准确而安全。

他将那个名字在心上转了几圈。他最为熟悉的文帝,有谁与之相似呢,他却想不清了。

他终究没有保护那个人的孙子,即使他对他极力拉拢,而他也极度欣赏这个少年。他跪在大将军漆黑沉重的棺椁前,对他的弟弟道不可犹疑。丧乐在他耳中是无意义的背景,司马昭的泪水他也毫不关心。他以一切为助力向上攀爬,而这正是大好的时机。至于后来的变故,那也不是他所能未卜先知的了。

他回到洛阳的时候一切都已盖棺入土。他入朝觐见了新帝,那个孩子与当年的高贵乡公一般年纪,坐在上方,胆怯而温顺。他回到家中,将曹髦素日最喜欢的文章用他赞赏过的笔迹誊抄了一遍,文帝坐在他的身旁,安静地看着他将这绢帛烧了。灰烬撒向西北的天空,迷蒙一片,最终落定。

曹丕对孙子的死也不曾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就像曹爽死的那年。而钟会在那之后变得更加冷而利,如剑如霜。大将军手下的爪牙,眼神和手段一样狠辣,让人恐慌。最后他搅起另一阵风浪,扶摇青云与葬身深潭只隔一线,他踩在薄薄的冰面之上,一不小心便踏碎了自己全部的努力。

钟会望着成都城中飘落的雪花,金乌在这纷飞的背景下露出地面。它们如同快要到来的春日里的柳絮,却并不轻柔,也毫无暖意。

天亮了,而冬日还没有结束。

钟会想到他与先帝同床共枕的那些晚上,有一次他们突发奇想,试着研究灵魂可否附体。属于另一个人的魂魄完整地嵌进身体,在形态上重叠,却无法真正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人活着不一定可以全盘掌控自己的命运,更罔论在死后操控他人。每个人所能做的,都只是尽力而活罢了。

 

杜预终于走开了。他的脸上有一种深沉的悯然,或许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也或许什么都不是。在漫长的对峙后,向雄如同当年一般将一具斩去了头颅的尸体背在了背上,缓慢地走进了仿如暮色的朝阳里。

“那倒真是个忠义之人。”姜维道。

“我配不上这份义。”钟会说,“既然他想这样做,就做吧。”

姜维的目光随着向雄远去的背影愈行愈东,那里有升起的日光,日光的背后是另一个在苦苦挣扎中苟延残喘的国家。

“这天下是司马氏的了。”

钟会说:“早就是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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